iPSC毛囊类器官如何加速药物筛选与疾病建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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脱发,尤其是雄激素性脱发和斑秃,困扰着全球数十亿人。市面上常见的生发药物如米诺地尔和非那雄胺,效果有限且需要长期使用;植发手术则成本高昂,且不适用于大面积脱发或瘢痕性脱发患者。


那有没有一种方法,能在人体外“复制”一个带有毛囊的迷你皮肤,用来测试药物、研究发病机制?


答案是:iPSC来源的毛囊类器官。


近两年来,科学家在毛囊类器官技术上取得了重要突破。虽然用它直接再生头发给患者移植还面临巨大挑战,但作为疾病模型和药物筛选平台,它已经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潜力。






什么是iPSC毛囊类器官

iPSC(诱导多能干细胞)是通过“重编程”技术将普通体细胞(如皮肤成纤维细胞)转化为具有分化为任何细胞类型能力的干细胞。将iPSC在三维培养条件下,通过精确调控信号通路(如BMP、TGFβ、FGF等),可以引导它们自组织形成含有毛囊、皮脂腺、表皮和真皮的皮肤类器官。


2020年,美国Koehler团队成功从人类iPSC培育出带有毛发的皮肤类器官(Nature, 2020)。这些类器官在培养约120天后,长出了黑色毛发、毛囊、皮脂腺和感觉神经。这为研究人类毛囊发育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体外模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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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最初的类器官存在两个问题:

内部坏死(营养进不去)和表皮/真皮结构颠倒(表皮在里,真皮在外)。而最近的两项研究,恰好解决了这些问题,使类器官更适合用于药物筛选和疾病建模。






突破一:纺锤形微流控装置——让类器官“活”得更真实

2024年,哥伦比亚大学Abaci团队在《Advanced Healthcare Materials》上发表论文,他们用3D打印的纺锤形微流控装置培养皮肤类器官(Quilez et al.)。


传统球形类器官直径超过1毫米时,中心因缺氧而坏死——营养和氧气无法扩散到核心。研究者设计了一个宽仅500微米、长20毫米的纺锤形通道,类器官被限制在通道内纵向生长,宽度始终不超过500微米。


结果:

坏死面积显著减少(TUNEL阳性细胞减少约60%);

细胞存活率提高;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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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重要的是,他们在纺锤体两侧设置了两个独立的灌注通道,可以分别输送表皮诱导因子(BMP4/SB)和真皮诱导因子(FGF-2/LDN),实现了表皮和真皮的空间有序排列——不再“表皮在内、真皮在外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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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对药物筛选意味着什么?


一个结构正确、长期存活、可重复的皮肤类器官,可以用于模拟脱发疾病。例如,在类器官中加入雄激素(二氢睾酮DHT),观察毛囊如何萎缩——这就是雄激素性脱发的体外模型。也可以加入炎症因子(如IFN-γ),模拟斑秃的免疫攻击。


相比传统的2D细胞培养(缺乏毛囊结构)或动物模型(种属差异大),这类人源类器官更接近人类真实皮肤,且可以集成到微流控芯片中实现高通量筛选。






突破二:用胶原蛋白替代Matrigel——让筛选结果更可靠

大多数类器官培养依赖Matrigel——一种从小鼠肉瘤中提取的基质胶。但Matrigel成分复杂、批次不稳定,且含有大量生长因子,会干扰药物测试结果,也无法用于临床治疗。


2026年,日本横滨国立大学Fukuda团队在《ACS Biomaterials Science & Engineering》上发表研究(Kageyama et al.),他们成功用胶原蛋白I替代了Matrigel。


胶原蛋白I是人体最丰富的细胞外基质蛋白,成分明确、批次稳定,且已广泛应用于临床。他们发现,在极低浓度(24 μg/mL)的胶原蛋白I中,小鼠上皮和间充质细胞可以自发形成毛囊类器官,效率接近100%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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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重要的是,他们将人iPSC来源的外胚层前体细胞(hiPSC-EPC)与小鼠间充质细胞混合,构建了人/鼠嵌合毛囊类器官。这些类器官在体外能长出毛囊结构,移植到裸鼠后也能产生毛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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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目前还不是全人源模型,但这一体系完全去除了Matrigel,为药物筛选提供了成分明确、可控性高的平台。研究人员可以精确控制胶原浓度、硬度等物理参数,避免Matrigel中未知生长因子对药物测试的干扰。






类器官如何用于脱发药物筛选?

想象一下:你是一家药企的研发人员,发现了一个可能激活毛囊干细胞的新化合物。


传统上,你要先做细胞实验,然后在小鼠身上试,最后才能进入人体临床试验——整个过程耗时数年、耗资数亿,而且小鼠和人类毛囊差异巨大(小鼠毛囊周期短、对某些药物反应与人类不同),很多在小鼠身上有效的药物到了人身上却无效。


有了人iPSC毛囊类器官,情况就不同了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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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不直接用类器官移植治疗脱发?


你可能会问:既然类器官能在培养皿里长出毛囊,为什么不直接把它移植到患者头上?


原因很复杂,也是当前科学界与产业界的共识:短期之内,类器官的最大价值在于药物筛选和疾病建模,而不是作为移植材料。




规模化困难:一个类器官只有几个毛囊(通常<10个),而一次植发手术需要1000-3000个毛囊。如何大规模、低成本地生产成千上万个成熟毛囊,并保证每个毛囊的方向一致、分布美观,目前完全没有解决方案。


血管化问题:实验室培养的类器官缺乏血管网络,厚度超过几百微米就会中心坏死。移植后能否与宿主血管快速连接、能否长期存活,尚未得到验证。


安全性风险:iPSC残留可能导致畸胎瘤形成。任何基于iPSC的细胞治疗产品都需要经过极其严格的长期安全性评估(通常需要数年动物实验)。


监管障碍:目前全球尚无任何iPSC来源的“毛囊类器官”产品获批进入临床试验。相关的生产规范(GMP)、质控标准、有效性终点均未建立。






未来展望:从“种头发”到“开药方”

过去十年,iPSC毛囊类器官从无到有,从“结构颠倒、内部坏死”到“结构正确、长期存活”,从依赖Matrigel到成分明确的胶原系统——每一步都让这个模型更加可靠、可重复、可转化。


在未来3-5年,我们可以期待:





高通量药物筛选芯片:将成百上千个毛囊类器官集成在一块微流控芯片上,自动加药、实时成像、AI分析结果。单次实验可测试数百种化合物,大幅缩短筛选周期。


患者特异性疾病模型:从不同遗传背景的脱发患者(如雄激素性脱发、斑秃、化疗性脱发)制备iPSC,分化成毛囊类器官,用于研究疾病机制和筛选个性化药物。


联合用药筛选:同时测试多种药物组合,例如JAK抑制剂+Wnt激活剂,寻找协同效应,提高疗效、降低毒性。


与免疫细胞共培养:在类器官中引入患者来源的T细胞、巨噬细胞等,构建“免疫-毛囊类器官共培养系统”,研究免疫介导的脱发机制,筛选免疫调节剂。


基因修复模型:对于遗传性脱发疾病(如少毛症、外胚层发育不良),可利用CRISPR在iPSC阶段修复突变基因,再分化成类器官验证治疗效果,为基因治疗铺路。



这些进展,最终会让脱发患者受益——不是通过移植实验室里种出来的头发,而是通过更安全、更有效的口服或外用药物,以及更精准的个性化治疗方案。






写在最后

你可能对“用干细胞种出新头发”充满期待,但现实是,这条道路还很漫长。然而,这并不意味着希望渺茫。


毛囊类器官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改变脱发治疗的未来——它让科学家第一次能在人类组织上大规模测试药物,而不依赖小鼠。它让罕见脱发疾病有了研究的工具。它让“精准医疗”走进脱发领域。


也许再过五年,当你走进皮肤科诊室,医生会说:“我们先从你身上取一点皮肤,做成你的‘毛囊类器官双胞胎’,然后在芯片上测试十种药物,选出对你最有效的那一种。”


这才是iPSC-类器官技术最现实、最强大的力量。



【参考文献

1. Quilez C, Jeon EY, Pappalardo A, et al. Efficient Generation of Skin Organoids from Pluripotent Cells via Defined Extracellular Matrix Cues and Morphogen Gradients in a Spindle-Shaped Microfluidic Device. Advanced Healthcare Materials, 2024, 13: 2400405. DOI: 10.1002/adhm.202400405


2. Kageyama T, Anakama R, Hamano S, et al. Hair Follicle Organoids Using Human iPSC-Derived Ectodermal Precursor Cells for Hair Regenerative Medicine. ACS Biomaterials Science & Engineering, 2026, 12: 1704-1714. DOI: 10.1021/acsbiomaterials.5c01780


3. Lee J, Rabbani CC, Gao H, et al. Hair-bearing human skin generated entirely from pluripotent stem cells. Nature, 2020, 582: 399-404. DOI: 10.1038/s41586-020-2352-3